98平，最后12.7秒，山呼海啸的声浪像实体般挤压着每一寸空气，汗水滴落在地板的吱响都能被吞噬，球场另一端，对方的巨星正在嚼着口香糖，眼神是猎食前的松弛，而我，一只右脚篮球鞋，正紧紧贴着地板，感受着从蒂亚戈脚心传来的、一次比一次沉重的心跳。
我的世界是皮革的昏暗，是经年累月的盐渍地图，是每道褶皱里藏匿的灰尘与誓言，我鞋底的每一道纹路都像神经末梢般张开，吸盘似的咬合着打过蜡的地板，我知道，全世界的眼睛都盯着我的主人，蒂亚戈，这个在季后赛数据单上并不显眼的名字，此刻却独自站在边线，准备发出这记可能埋葬整个赛季,也可能托起它的边线球。
压力？我比任何人都熟悉它，我见过无数个这样的时刻——不是在聚光灯下，而是在空无一人的训练馆，记忆像旧胶片开始倒带：那是无数个我率先撞开训练馆大门的清晨，地板的寒气透过我的鞋底直达蒂亚戈的脚踝，没有镜头，没有欢呼，只有篮球撞击地面的单调回声，和他压抑的喘息，他的汗水是最虔诚的信徒，一次次浸透我的内衬，那些盐分结晶在我的纤维里,成了沉默的骨骼。
他总在加练接球转身投篮，左虚晃，右撤步，蹬地——就像现在这样，我的前掌内侧那块最深的磨损，就是这千万次重复留下的烙印，他曾对着空旷的看台低声说：“如果有一天……”后半句总被更用力的起跳声打断，那些无人见证的誓言，那些枯燥到令人发疯的重复，都储存于我中底那略微塌陷的缓震材料里，我不是Air Jordan那些被陈列在玻璃柜里的传奇，我是一双鞋舌磨损、鞋带孔开裂的普通战靴，但我记得他每一个未曾说出口的“。
裁判将球递出，计时器开始滴答，声音大得像世界的心跳，对方防守者像章鱼般挥舞长臂，遮天蔽日，蒂亚戈动了！不是一个华丽的变向，而是用肩膀抵住对手，那力量让我鞋底的每一颗鞋钉都发出呻吟，他接到了！没有时间犹豫，防守者瞬间扑至眼前,像一堵瞬间升起的高墙。
时间被拉长了，在这万分之一秒里，我感受到的不是他脚踝的扭转，也不是小腿肌肉的爆发，而是一种奇异的“下沉”，不是松懈，而是像弓弦拉满前的静止，像河流跃入悬崖前那最后一刻的平缓，他所有的重量，连同那些无人知晓的清晨、那些被汗水腌渍的誓言、那些“之后的全部人生，都稳稳地、彻底地压在了我的身上，我的鞋钉，我那并不昂贵却磨得坚硬的鞋钉，深深地、贪婪地咬进木地板。
是释放。
力量不是向上，而是从我这里开始，像引爆了一道沉默的惊雷，沿着跟腱、小腿、膝盖、腰腹、手臂，节节贯通，轰然炸开，他向后跃起，身体在空中拧成一道完美的反弓，我的鞋底离开地面，那一瞬间，我仿佛看见无数个训练中的影子从我们身上脱离，又重合——每一个虚晃，每一个撤步，每一个枯燥的起跳,都在此刻熔铸为这唯一的一跃。
篮球离开指尖。
篮网的白浪,是我见过最宁静的雪崩。
终场哨响，整个世界的重量刹那间向他涌来，队友的冲撞，地板的震动，淹没一切的嘶吼，我的鞋带被踩松了，有人在混乱中重重踏在我的鞋面上，但都无关紧要了，我被无数双手拍打，被汗水和其他人的泪水沾湿，在震耳欲聋的喧嚣中心，我静静地贴着地板，最后一次感受那残留的、属于胜利的震颤。
聚光灯追逐着被众人抬起的主人，他挥舞拳头，吼叫着，面孔在强光下有些失真，没有人会低头看一眼他脚下那双已经破旧、沾满汗渍的球鞋，但这正是我的意义——在万丈光芒皆归于“英雄”的瞬间，我选择记住那光芒到来前，所有漫长而具体的重量，我不是传奇,我是传奇着陆的地方。
当更衣室终于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，蒂亚戈疲惫地将我脱下，轻轻放在衣柜前，他手指无意识地拂过我鞋帮上那道深深的折痕，那是他无数次急停转身的烙印，然后他站起身，走向淋浴间,将我留在这片温暖的寂静里。
地板的凉意缓缓渗入我的纤维，明天，我又将与他一同撞开训练馆的门，将新的誓言,踩进熟悉的枯燥之中。
因为所谓“站出来”的时刻，从来不是星辰偶然的垂顾，那是千万个沉默的日夜，将自己的全部重量，一丝不苟地压进一双鞋的鞋钉里,直到把大地压出一个值得跃起的角度。
添加新评论